人生的花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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湘平
家中的幾十本影集已經佔據了書架的兩層。近日閑來無事時,總愛坐下來翻翻以往
的照片。人的一生中,過去幾十年的春秋輪回、花開花落,點點花絮就盡收在這厚
厚的一摞相冊�堣F。
看這些照片上的影像,有的表情凝重,有的喜形於色,有的顯而易見是在拉架式作
姿態留影,有的則完全是捕捉生活中輕鬆自如的一霎那。每一張後面都有一段生活
的回憶。
看到我那張中學畢業、下鄉前夕時的黑白照片,女兒湊過頭來評價:“怎麼那麼嚴
肅?看上去有點抑郁(depressed)!”確實,回顧三十多年前,與其說是正當少年的
我故作老練深沉,毋寧看作自己正在為前途茫茫無出路而擔憂。
那天,我隨手翻閱一本,那張照片上洋洋灑灑、充滿整個畫面的淡紫色洁克蘭達花
樹,把我帶回了初來澳洲,在昆士蘭大學讀書的歲月,我提筆寫下了《飛絮落花香》
一文。
儘管各人的人生命運、生活軌跡和貧富程度大相徑庭,照片對每個人、每個家庭卻
同樣彌足珍貴。兩年前的一場森林大火燒毀了這個城市的五百多幢民房,我的同事
琳達的家也在大火中化為灰燼。她慶幸自己在這猝不及防的災難中搶奪出了家中的所
有相冊,那是她救出的唯一財產。在那些火警預告和防火的日子�堙A我們和朋友、鄰
居們都不約而同地首先把相冊或搬進車�堙A或隨身攜帶,以便緊急時能隨人一起撤離。
毫無疑問,人們都把這些當作生命之外的最寶貴的財富。
是呀,房屋車輛的損毀,可能得到保險公司的賠償;金錢物品的損失,還能再掙再
買;證件文本的損壞遺失,也能夠補發。唯有作為人生紀錄的照片,正如流逝的時
光、不返的青春,一旦失去,無法補償。
我小時候家境貧寒,童年時代留下的只有可數的幾張泛黃的黑白照片,到上大學之
前的二十餘年所有的照片也只佔有相冊上的兩三頁。後來的一些年�堙A陸陸續續積
攢了兩三本,大多是黑白照片,有的小如郵票,人連眉眼都分不清。
到孤身一人出國時,除了隨身帶來幾張家人孩子的照片,我將自己前三十年的所有
的影像都留在了北京家中的那個五斗櫃�堙C後來丈夫前來讀書,並帶孩子來團聚時,
因行李限制,竟也沒把所有照片帶來。也許因為那時尚年輕,一門心思著眼於自己
的前程,以為前面的路還很長,不懂得珍惜過去;也因為當時打算在幾年後學成即
歸國回家,這些照片就和其它物件一道,留在了丈夫單位分配的那間小小的栖身之
所�堙C不出兩年,因拆遷舊房,所有物件連同那幾本相冊統統被轉移到單位的庫房
�堙C後來因自己一時無法回國,就請一位朋友幫忙,將東西清理認領出來,堆在了
他家的陽台上。經過幾番周折輾轉,等幾年後我們回國探親,竟無法找到那些相冊
了。這時候,我才意識到自己丟失了生命中最珍貴的物品!並為此而心痛不已。為
了追尋這些相冊的下落,我們幾次三番寫信到原單位並登門詢問,發電子信、打電
話向已經遠在美國的朋友追蹤。如此不懈努力,費盡心機,歷時幾年,才最終找回
這些無價之寶。
應該說,下一代人遠比我們幸運,孩子們十幾年的光陰間已經擁有十幾冊照片。然
而,兒子年幼時,因我的疏忽而造成的一個缺憾使我懊惱至今。那年,為了迎接兒
子的出生,我們買了新相機和當時還不甚普遍的彩色膠捲。兒子出生時適逢丈夫不
在家。初為人母的我在忙亂中摸索著將“傻瓜”相機裝好膠捲,興致勃勃地捕捉孩
子每天的變化。要知道嬰兒從呱呱落地,到睜開眼睛環顧四周,哭哭笑笑吃喝拉撒,
可是一天不同一天呀!等照到第三十六張,孩子已經二十天了。估摸著膠捲已經照
完,很奇怪相機怎麼沒有自動捲帶。我摸摸索索地打開相機,一看卻傻了眼,膠捲
還原封不動地躺在�堶情I原來我在裝膠捲時沒卡好帶,相機捲片時沒帶動膠捲,一
張也沒照成。我懊惱地拍著自己的腦門,罵自己比“傻瓜”相機還傻!就這樣,孩
子生命的最初二十天留下了一片空白的紀錄。
留下的空白無法彌補,我從此小心謹慎,更注意給孩子們留影,盡心盡力為他們製
備和保存這一段人生紀錄。走在人生起點上,生命力蓬勃旺盛的孩子們並不理解我
的苦心。小時候,年復一年,一時一地,他們尚能規規矩矩、任人擺布地讓我拍下
許多照片。到後來,青少年時期的兒女頗具叛逆心理,不再肯任人拍照,我就只好
偷偷搶拍。每次外出遊玩,孩子們在前面拍攝風景,我就在後面捕捉他們的身影,
如此倒也拍下了許多生活氣息濃厚、自然隨意的照片。
我的照相技藝始終不算太高,可這又有什麼關係?縱觀相冊,每張照片在日後看起
來,都比拍攝時更為珍貴,因為你永遠不再比今天更年輕。
朋友,在你長旅人生的途中,別忘了俯首拾一縷花絮。雖然歲月無情,它可以再現
你昨日、今日的風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