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筆積蓄 
            ----老年移民故事之一 ¤ 何玉琴


     如果外國的月亮確實比中國的圓比中國的大,
       那絕對是地理上而非感覺上的緣故.

    廣州城裡雖然尺土寸金,但大凡老牌的國營單位都會有一塊不小的地皮,一 堵不矮的圍牆,圈出一個不壞的院子,作為職工吃住拉睡的地方,叫職工宿舍或某 廠大院。院子裡大都有點活動空間,空間裡有樹,有時是很大的一棵或幾棵。

    鐘叔所在的船廠便是一個這樣的大單位,所住的大院裡也長著樹--一株又大 又老的槐樹。槐樹如傘如蓋,日正中時,樹蔭直徑有三十幾米。在槐樹旁邊,幾年 前辭職下崗的職工把廠裡食堂承包下來,改成了個大排擋,叫“老友記"。"老友記 "面積不大,生意卻很旺,店主便乾脆把桌椅擺到室外的樹蔭下。鐘叔自從退休後, 大部分日子便在船廠大院裡打發:早晨到槐樹對面的操場上打打太極拳,而後到 “老友記”飲飲茶;日間在槐樹底下玩玩牌、下下棋、搓搓麻將、聊聊天;傍晚與 老伴阿娥到附近菜市場買點便宜的碎骨頭、活塘魚和新鮮時菜回家煲湯、清蒸或清 炒;晚飯後繞著圍牆在院子裡散散步。日子過得勤儉簡樸,但無懮無慮,悠哉閑適。

    1994年年底的一天,鐘叔一反常態,包起了老槐樹邊的“老友記”,請全院 的退休老友飲早茶。雖說他平時亦常來此吃早餐,但僅限於一碟便宜的饅頭、肉包 子或齋腸粉什麼的;而且,為了節省三毛錢茶水費,他常常自備茶水。可那天的一 餐,幾乎花掉了他近兩年的積蓄;但鐘叔似乎一點也不可惜,反而有點沾沾自喜, 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個最英明的決策者:做了四十年修船工人,工資雖低,卻能運籌 有方,把一生的積蓄用在了二次最值得用的地方-- 送兒子阿傑赴澳大利亞讀語言學 校和這次為自己與老伴阿娥雙雙赴澳定居。

    說走就走。正月十五月圓那天,鐘叔夫婦懷揣兒子從澳大利亞寄回來的機票, 告別船廠的老友,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下租了部豪華的“的士”絕塵而去。

    平生第一次坐飛機,看著機艙外那美妙的麗日浮雲,鐘叔的心也美妙地在胸 腔裡浮湧飄蕩,幸福的纖流漲滿了每一支血管。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生命中的第二 次青春即將來臨。九個多小時的航程簡直是他人生極致的享受。

    兒子的房子座落在視野開闊的海邊,三房兩廳帶寬敞的走廊和陽台,實比已 是副局長級別的船廠廠長住的還氣派。而自己更是無法比擬,幹了四十年,只分得 22平方米的一個格子樓,還是又髒又舊的粉牆破屋,廁所與廚房總面積不到三平米, 且是二家合用。而兒子的房子卻有兩套廁所,僅廚房就有二十平米。兒子的女友繡 紋也很合鐘叔夫婦的意,臉圓臀肥,一看便知是個有福氣會生養的女人,雖未過門, 但既然已經住了進來,想來抱孫的日子也不會久了。兒子那醜醜的小狗奧利,乖巧 可愛,整晚在小兩口子的膝邊繞來繞去,那情態,儼然便是兒子小時侯在自己膝邊 纏繞撒嬌的樣子。

    沒有早茶飲、沒有老友聊的日子雖然寂寞,但能與兒子住在一起已讓鐘叔心 滿意足。每天坐在陽台上,邊看落日餘暉邊等兒子回來,吃過晚飯一家四口坐在客 廳柔軟的皮沙發上邊看電視邊聊天--雖然聽不懂-- 這溫馨的日子,正是鐘叔盼了整 整八年的啊!

    初到時,鐘叔夫婦天天早早就起床煲肉粥,兒子勸二老不用為他們操心,他 與繡紋吃麵包和牛奶便行。鐘叔還是天天做,兒子便說吃慣牛奶吃粥不頂事了,上 個廁所灑泡尿就餓了,做早餐可不用打小兩口子的算。鐘叔聽了有點兒失落,他喜 歡兒子仍像在廣州時一樣,一喝便是三大碗。可現在兒子竟然不吃他炖的粥了,還 說“不習慣”。從小吃到大怎麼會不習慣呢?他不明白。他又想,這或者是兒子的 藉口,體恤父母辛苦幾十年,該享享清福,早上睡睡懶覺呢,洋餐怎比得上父母精 心熬制的味粥?

    鐘叔打得一手很好的太極拳。兒子自小體弱多病,且脾性不好,心浮氣躁。 他很想教兒子打太極拳,讓他能強身健體,休心養性,受益終生。可兒子說:“沒 空學。”“等忙過這陣子再說吧”鐘叔體諒地說。他耐心地等待著。兒子空閑下來 了,鐘叔放著音樂,興致勃勃地要教授兒子,兒子卻說:“我一年到頭忙忙碌碌, 好不容易有那麼一點兒空閑,你讓我喘息一下好麼?”鐘叔無奈。

    不久,兒子把空出的一間睡房租給了一位張姓阿伯。張伯移民澳洲已有兩年, 本與兒子同住,兒子吸毒嗜賭,張伯勸阻得多了,父子便吵了起來;吵得多了,感 情便疏遠;於是張伯搬了出來,並找了一間華人製衣廠幹活。鐘叔很同情張伯,同 時也慶幸自己的兒子“生性”,沒沾上這惡習。    澳洲的社會與中國不同,很多人都背著一大筆的債務。不欠債的反而往往是 真正的窮人,他們或是沒有工作或是工作收入不高,銀行不願意借錢給他們因為擔 心他們沒有還款能力。

    鐘叔不知道這些事情,當他得知兒子為了買房買車和經營生意借了銀行幾十 萬的債時,很是焦急,想替兒子減輕負擔,便著張伯介紹,也進了那家華人製衣廠 打包裝。工廠環境不好,又悶又熱,灰塵又大,雖有通風設備,但已壞了半年,純 粹成了一套擺設。老伴阿娥有手藝,會打扣眼,於是進了另一間西人服裝廠做扣眼 計件工,掙的錢比鐘叔多了近一倍。夫妻兩人加起來一周能掙個五、六百澳幣,相 當於在國內時三個月的工資。二老覺得十分滿意,唯一不足便是與兒子在一起的日 子少了。

    後來,兒子的生意不太順心,為應付銀行欠款,兒子把客廳也用木板隔起租 予他人,沙發和電視便搬到小夫妻的房裡去,鐘叔的廠裡又時常加班,便一周也就 見兒子一、二次面,坐下來聊天的日子就更少了。

    聖誕節期間,兒子與繡紋外出渡假,委託鐘叔照看小狗奧利。二老平日沒留 意小狗的吃食,遂照著自己的經驗拿些剩飯剩菜剩骨頭給它吃。奧利初時還吃些, 後來就只嗅嗅便走了。鐘叔沒想到這小狗還那麼挑剔,連吃食都要看主人面,心裡 未免酸溜溜的。三周後,小夫妻回來,繡紋看到奧利又瘦又髒,忍不住抱著它雙淚 直彈。兒子心疼了,衝著老父母吼:

    “我包你們吃、包你們住,你們竟然連點狗食都不肯買…”

    鐘叔這才知道原來這兒的狗嬌貴,有專門的狗食,不若中國的吃殘羹剩飯、 吃人屎。他心裡不免感嘆起來。而老伴阿娥卻想不開,心酸酸地坐在床邊直垂淚, 心想:

    “奧利只不過是隻狗,包吃包住還能得到百般呵護。而我們是他的生身父母 啊,來了近一年卻連句關心體貼的話都未聽他說過。給我們吃住也似是個恩惠,而 我們含辛茹苦地養育他二十年卻從未有過半點怨言…”

    鐘叔覺得兒子不小了,與繡紋這麼不明不白住下去似不太妥,總該辦個結婚 手續,趁二老健在快點生兒育女才是正理,便特地找了除夕夜吃“團圓飯”時—鐘 叔已很少與兒子一起吃飯了,平日老夫妻吃中餐;小夫妻經營生意,回來的時間沒 個準;即使回來,也是隨便吃點兒零吃,對吃了半輩子的米飯興趣越來越少—小心 地把這意思說了。繡紋一聽驚叫起來:

    “傑可沒求我嫁給他,也沒說要替他生小孩。我才不理會你們中國人的什麼 鬼習慣呢!”說罷,丟下飯碗扭著大屁股回自己房裡去了。

    暫時不想結婚不想生孩子,這還可以慢慢商量,但那一句“你們中國人”卻 讓二老聽得刺耳非凡。在老夫婦看來,身為馬來西亞華裔的繡紋理所當然是中國人, 而她偏偏不認,這簡直有點兒“反骨”。

    子媳不孝,抱孫無望,二老心裡黯然,看這兒媳也越來越不順眼了。後來又 發生過幾次爭吵,鐘叔對兒子也似乎越來越陌生了。

    在悉尼生活久了,二老慢慢知道,年輕人的事不能過問太多,遂各行各路。 二老有時覺得自己與張伯一樣,只是兒子的房客,區別只是可賒欠房租而已,心裡 便日漸懷念起廣州的那幫老友來。

    一天,阿娥幹著活兒,見到繡紋來廠,以為繡紋有急事找她,忙放下活計迎 上去。可繡紋似乎沒看見她,小跑著上樓到廠長的辦公室去了。一會抱著老板那四 歲的女兒下樓坐車走了,而老板的女兒竟不迭聲地叫繡紋“媽咪”。

    原來自己的“兒媳”繡紋竟是老板的太太!聽工友們說,繡紋只是與老板分 居,還未辦離婚手續呢。

    阿娥傷心極了,便說要回廣州。鐘叔不知就裡,隨口說:“要回你自己回, 我要掙夠二萬元先。”誰知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,阿娥真的獨自回廣州了。

   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,鐘叔覺得身體愈來愈疲倦,食慾和睡眠亦日差,心裡更 加思念老伴。看看銀行存單,已有一萬八千元了,心想:“或者我可以存夠二萬元 趕回廣州過年呢!”那可是相當於十幾萬人民幣啊,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錢呢。 於是他幹得更賣勁、更常去加班,心裡也像熱戀中的小伙子一樣,盼著與老伴團聚。

    一天下午,鐘叔幹著幹著便覺得廠裡悶熱難忍,從窗外漏下的光線裡,他看 到濃密的塵土肆意地飛揚著不斷向自己撲來,他想躲開,一挪動腳步,才發現站了 大半天的雙腿又酸又麻,抖個不止,最後竟跌倒在自己包裝好的衣服堆裡,接著他 又覺得奇寒難耐。工友見他汗濕濕地卻縮成一團,便開車把他送回家,並關心地囑 咐他好好休息。

    可第二天,工友們又見到鐘叔提著午飯早早等在工廠門口了,身體似乎好了 不少,幹起活來仍然很賣勁。

    又一年春節到了,廣州城裡到處喜氣洋洋,熱鬧的氣氛把寒冬驅趕得無影無 蹤。傳達室王伯告訴阿娥,她兒子阿傑打越洋電話回來,說鐘叔要回來了。阿娥很 高興,乃四處採購年貨。

    幾天後,她買了幾隻大水魚(鱉),準備拿回家養著等鐘叔回來炖給他補身子。 王伯叫住了她,說是有她的包裹。阿娥興沖沖去取了包裹掂在手裡,心想,這老伴 發哪門子癲,都要回家了,卻又寄個包裹來,是想給我個意外的驚喜?當阿娥小心 翼翼地打開包裹一看,只覺得眼前一黑,便不省人事了。在老槐樹下飲茶、聊天的 人圍了過來,七手八腳把她送到醫院去了。

    寒風瑟瑟吹來,樹葉飄零而下,覆蓋在那個從澳洲寄來的包裹上。一隻大水 魚從包裹裡鑽出來,嘴裡叼著半張信紙。王伯趁前一看,只見斑漬累累的紙上寫著:

    阿娥:

    你好麼?結婚以來,我這是頭一回給你寫信。我覺得很內疚,“老伴老伴”, 真到老了,才知道相親相伴的意義。我很快就要掙夠二萬澳元了。這是我一生的第 三筆積蓄,也是最大的一筆。怎麼用它?我想了很久很久。初衷是給兒子還房債, 而後又想帶回廣州去“風光”。現在我終於作出了我這一生唯一明智的決定:如數 交給你—跟我同甘共苦整整四十二年的老伴 …

    原來是鐘叔寫給阿娥的信。而那包裹裡裝的,赫然竟是鐘叔的遺骸!

    後記

    1996年的正月十五,正是鐘叔移民澳洲二周年。當另一對老夫婦正為出國定 居也在“老友記”大擺筵席時,在悉尼曾與鐘叔同住過的張伯來了。他是特地來看 望阿娥的。他說,鐘叔是在元旦那天加班時,在包裝機旁離開人世的。鐘叔走的那 段日子,他兒子阿傑正與繡紋在澳洲東部的黃金海岸渡長假。廠裡工友遂商量著捐 了些錢給鐘叔處理後事。老板擔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,遂辭退了那些年老的工人。 張 伯於是失業了。他沒有再找活幹,想著錢再多又有什麼用?落葉歸根,還是早點 回到故鄉故土去吧,那裡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。

    站在老槐樹下的人聽得唏噓不已,潸然淚下,而“老友記”裡卻仍然熱鬧非 凡,甜心熱肺的祝福話兒一串串隨風飄來…

    1997年於悉尼
    曾刊於《東華時報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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